国家审计“免疫”系统功能理论至少涉及五个基本概念，即国家审计、审计监督，以及免疫系统、“免疫系统”和 “免疫”系统。
一、国家审计概念的古与今
什么是国家审计？这是个审计理论问题，也是个审计实践问题。自我国建立社会主义审计制度以来，人们一直试图从不同角度为国家审计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国家审计的实践性非常强，国家审计的定义只能是国家审计实践一定发展阶段的产物。
(一)古代国家审计的概念
古代国家审计的概念，可以从两个角度进行研究：一个是古人眼中的古代国家审计，一个是现代人眼中的古代国家审计。
宋人潜说友在《咸淳临安志》一书中，对诸军诸司审计院的审计职责曾有一段精辟的概括。
潜说友对审计的“审”解释为：“自宫禁、朝廷，下至斗食佐史，凡赋禄者，以式法审其名数，而稽其辟名者。唯郊赐给已乃审，禄有疑予，则诏以法。”意思是：审的依据是“式”。唐宋的法律由律令格式构成。律，刑典；令，尊卑等级规定；格，朝廷官员、部门职责；式，官员、部门行为准则。式，这里可以理解为法律法规。审的对象是“赋禄者”，即朝廷的百官和贡赋。审的重点是 “稽其辟名者”，即隐藏钱粮物品的情况。
潜说友对审计的 “计”的解释是：“凡四方之计籍，上于大农则逆其会。凡有司议调度、会赋出，则诹焉。”意思是：审的手段是查“三计”账簿，包括官员财物收支之计、四方贡物之计和赋税收支筹划之计。
我国古代国家审计概念有组织的研究，是与1999年12月开始的《中国审计史》编写过程结合在一起的。中国审计史的研究进一步拓宽了国家审计的视野，提出了古代国家审计的三个典型特征，即以财政财务收支为监督检查的对象、以审查账目为基本手段、拥有相对独立的机构和人员，从而解决了《中国审计史》编撰过程中的突出问题，把古代审计从古代财政、官吏监督中成功地剥离出来。
(二)现代国家审计的概念
1989年中国审计学会贵州研讨会提出：国家审计“是由专职的机构或人员，依法对被审计单位的财政、财务收支及其有关的真实性、合法性和效益性进行审查，评价责任，用以维护财经法纪，改进管理，提高效益，促进宏观调控的独立性经济监督活动”。如果将这个定义中冗长的定语省略，就成为：国家审计“是独立性经济监督活动”；再进一步依次省略，就是：国家审计“是经济监督活动”;国家审计“是监督活动”；国家审计“是活动”。活动，是个一般性的概念；经济监督活动，范围明显收窄；独立性经济监督活动，体现了国家审计的法定性。这个定义实际上是对国家审计行为外在形式的一种客观描述。
1995年，审计署提出：国家审计“是独立检查会计账目，监督财政、财务收支真实、合法、效益的行为”。省略定语后，就是：国家审计“是行为”。行为，从定义的角度观察，仍然是一个相当宽泛的概念。这个定义的意义在于，它从国家审计实践出发，提出了一个实务性的国家审计定义。
（三）国家审计功能认识的发展
国家审计的定义，涉及国家审计理论的基本概念。由于审计基础理论研究尚不充分，国家审计的概念一直也没有取得共识。但是，国家审计实践在审计理论概括相对滞后的情况下，有了极大的发展。国家审计定义的研究也逐渐走出了纯学术的逻辑推演，开始了不断总结、提炼国家审计实践经验的新路径。国家审计的定义也不再拘泥于学术概念的形式，重点要反映人们对国家审计功能不断深化的新认识，以适应国家审计实践发展的最新需求。
1998年，李金华审计长在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表示，很欣赏德国前审计长扎威尔伯格说过的一句话：“审计是国家财产的‘看门狗’ (英文watchdog)”。2003年，李金华审计长又提出：国家审计“要发挥‘眼睛’作用”。后来演变为国家审计“是国家的经济卫士”。“经济卫士”的提法，实际上不是一个严格的定义。它只是一个修辞学上暗喻的喻体。但它表达了这样一个定义方向，就是要从国家审计与国家社会、经济的关系以及国家审计在国家社会、经济运行中的功能或作用的角度来定义国家审计的概念。
2008年初，刘家义审计长对国家审计功能做出新的概括，提出了国家审计“免疫”系统功能理论，认为：“国家审计是国家经济、社会运行的‘免疫’系统。”这个新概括精炼地反映了国家审计实践的最新发展，集中反映了审计机关对国家审计认识的最新理论成果。这个概括应当具有这样几个基本含义，即国家审计是一个系统；国家审计是一个具有类似人体免疫系统功能的系统；国家审计是国家经济、社会运行系统中的子系统。它重点强调：国家审计是国家经济、社会运行系统中内生的、具有不可替代的建设性作用的子系统。
但是，仅仅对这个概括做出这种解释，还是很不够的。作为一个来源于国家审计实践的科学论断，必须能够科学地回答人们的实践疑惑。
疑惑之一:如果说国家审计是“免疫”系统，其他监督部门是什么系统？这里涉及一个重要的理论问题,就是国家审计“免疫”系统是否具有唯一性。如果不具有唯一性，如果国家经济社会“免疫”系统还包括其他监督系统，那么，国家审计“免疫”系统的提法就要加上一定的限定语。如果具有唯一性，就要做必要的理论阐释。我的看法，既然是作为一个科学的论断提出来，应当具有唯一性。首先，“‘免疫’系统”本身是一种比喻性提法，这种比喻具有特定的对象，它专指国家审计。其次，国家审计“免疫”系统有特定的内涵。它专指国家审计的安全防护、问题揭露、机制修复和科学预警功能。第三，“‘免疫’系统”提法针对的是国家审计的核心功能，不是针对国家审计机关的职责。国家审计与国家审计机关是两个具有不同内涵的概念。国家审计的主体是国家审计机关，但国家审计不能等同于国家审计机关。国家审计机关在我国是一个政府部门。在这一点上，与其他政府部门一样，国家审计机关有着自己的部门职责和任务。国家审计作为一种专业监督，无疑是国家监督体系的组成部分。问题的关键在于，国家审计活动的客观作用和核心功能，已经超出了政府部门职责的范畴。专业监督只是国家审计履行审计监督职责的实践形式。现代国家审计的特殊性在于，它是民主法治的工具。在一定历史阶段，针对特定被审计对象，它可能以查处问题为主要目的，然而，国家审计本质的内在驱动，必然要向国家审计“免疫”系统功能的方向发展。这种“免疫”系统功能，只能是国家审计特有的。
疑惑之二，国家审计的“免疫”系统作用是否等同于审计机关作为政府部门的职责作用？它与经济管理部门的专业预警、防范风险是什么关系？这里也涉及一个国家审计“免疫”系统作用的唯一性问题。首先，“国家审计是国家经济、社会运行的‘免疫’系统”，这个定义中的定语“国家经济社会运行”，是国家审计发挥“免疫”作用的宏观审计环境和主要作用、服务的对象。这里应当对“国家经济社会”与“国家经济社会运行”的这两个提法的内涵加以区别。国家经济社会，是一个相对静止的概念。作为一个大系统，它是由各个部门系统、专业系统、行业系统等组成的一个宏大的复杂系统。每个部门、专业、行业等在履行管理职能或监督职能的同时，也在各自专业领域内发挥类似免疫系统的作用。它们的部门职责与它们的作用是一致的。从部门、专业、行业等角度来说，他们比审计更专业，审计不可能取代它们对本部门、本专业、本行业等的专家型的“免疫”作用。从这个意义上讲，国家审计作为“免疫”系统的作用，并不否定其他部门等也具有的部门性、专业性、行业性的免疫性作用，恰恰相反，是要在这些部门、专业、行业性免疫性作用的基础上，发挥综合性、整体性的宏观系统的免疫性作用。国家经济社会运行，则是一个动态的概念。国家审计虽然在实践中是针对一个部门、一个行业等，但其着眼点是整个国家经济社会的运行情况，是部门、行业对整个国家经济社会运行的影响。审计机关是与财政等部门一样的政府部门。审计机关首先要履行政府部门的职责，这与其他政府部门是一样的，不同之处在于，现代国家审计是民主法治的产物，又是民主法治的工具。审计机关作为国家审计的主体，单纯满足于履行政府部门职责是不够的，应当通过不断深化对国家审计本质的认识，使现代国家审计的本质作用充分地体现在审计机关的部门职责和法定职责的活动之中和审计成果的运用之中。
二、审计监督与国家审计
很长时间里，人们都习惯将国家审计与审计监督这两个概念等同使用，互换使用。这里，我们可以分析一下这两个概念异同。
监督体系与国家审计。我国的监督体系，包括执政党的监督、国家权力机关的监督、司法机关的监督、行政机关的监督（包括监察与审计）、公民的监督和社会舆论的监督等六大监督系统。从我国政治体制的现状来看，我国的审计机关属于行政系列，属于行政监督机关。并且，依据宪法，审计机关在总理领导下，依照法律规定独立行使审计监督权。审计监督与国家审计同义使用，自然顺理成章。从我国国家审计的实践看，审计机关在履行监督职责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并且在今后相当长的时期内，国家审计在反腐败、纠正违法违规等方面还要发挥重要作用。国家审计的监督职责是审计机关最基本的职责。但是，依据审计法，审计机关代表政府每年要向人大常委会报告审计工作。审计结果要向社会公告。这实际上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行政监督，而是体现人大意志和纳税人意志的法治活动。从国家审计的本质来说，监督只是手段，推进民主法治建设才是目的。
审计监督的概念,反映了国家审计的基本职责,是国家审计内涵的基本组成部分。国家审计是个属概念，审计监督是个种概念。
三、免疫系统概念的本义与比喻义
免疫系统的本义，原本与审计是一个不相干的概念。它之所以与审计发生关系，主要是基于其与审计在功能上的相似性。
（一）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的概念，是国家审计“免疫系统”论比喻性概念的出发点。免疫系统与国家审计相似的地方，主要体现在免疫系统的基本特性、核心构成特点和主要功能方面。
免疫系统，是一个生物学概念。它是生物在长期进化中与各种致病因子的不断斗争中逐渐形成的机体保护自身的防御性结构。
构成免疫系统的核心成分是淋巴细胞，它使免疫系统具备识别能力和记忆能力。
免疫系统具有三种功能，即使人体免于病毒、细菌、污染物质及疾病攻击的保护功能，对新陈代谢后的废物等的清除功能，恢复受损器官和组织的修补功能。
（二）“免疫系统”与“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这是加上引号的免疫系统，它是一个修辞学上暗喻（或叫隐喻）的喻体。正是这种暗喻关系，使国家审计这个政治学和审计学的概念与生物学的免疫系统概念产生了联系。带引号的“免疫系统”这种表达形式，说明的是国家审计是像人体的免疫系统一样的。
国家审计“免疫系统”的提法，很明显暗含了这样一个意思，就是国家审计是一个系统，一个像人体免疫系统那样的系统，一个具有免疫性功能的系统。于是就引出另一个概念，即“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则是一个偏正词组，中心词是系统。意思是具有“免疫”性作用的系统。
“免疫系统”与“免疫”系统，二者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是个被比喻的对象，突出国家审计的形象性，但是并没有明确说明国家审计究竟是什么。后者则相反，它明确说明国家审计是一个系统，一个具有类似人体免疫系统的系统。这样概括，有利于确立国家审计“免疫”系统功能理论的基本概念。理论上的概念都是抽象的，在其外延中忽略了事物各种具体差异。而加引号的“免疫系统”，其实仍然是一个具体的事物，一个以暗喻形式表现的具体事物。暗喻是比喻的一种，由于任何比喻都是将某种事物的某种或某些特征作为比喻的对象，自然都是具体的，当然是有局限的。国家审计的概念也不可能完全等同于人体的免疫系统的概念。
国家审计是在国家经济、社会的长期发展中，主要是在现代民主国家中逐步成熟起来的。它既与国家的产生几乎同样悠久，又与现代国家同样年轻。它是在与各种危害国家经济安全因素的斗争中，特别是适应民主法治需要、促进民主法治发展的历史进程中，逐步形成的国家经济、社会健康运行的“免疫”功能系统。
国家审计“免疫”系统功能可以概括为四种形式：一是安全防护。国家审计主要通过对有关部门、有关组织的安全防护机制的监控，保证其正常履行其安全防护职责，使国家经济社会运行始终处于健康、可控的状态，形成有效的国家安全防火墙。二是问题揭露。就是要及时揭露项目审计中发现的微观问题，以及这些微观问题所反映出的体制、机制性的问题。三是机制修复。审计机关通过与有关部门、被审计单位等的开放性互动，使国家经济、社会运行实现机制性自动修复。或者通过审计建议，督促被审计单位进行整改；或者通过审计建议,完善政策、制度等；或者通过公之于众，引入舆论监督;或者通过审计移交，由有关职能部门进行问责处理。国家审计的机制修复功能，并不是说审计机关“包打天下”，而是说国家审计主要是促进并完善国家经济、社会的健康运行机制。四是科学预警。国家审计的预警功能，一方面体现在重要问题的风险预警方面，它不但揭示问题的现状，同时要阐明问题的风险趋势；一方面还体现在政策性问题预警方面，它通过审计结果的综合分析，针对倾向性问题可能对宏观经济产生的影响提前预警，并提出可行的审计建议。
参考资料：
刘家义：在中国审计学会五届三次理事会暨第二次理事论坛上的讲话，2008年3月。
石爱中：在中国审计学会五届三次理事会暨第二次理事论坛上的讲话，2008年3月。
刘家义：在审计署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暨审计机关成立二十五周年大会上的讲话，2008年9月。
李金华：中国审计史，中国时代经济出版社，2004年1月。
李金华：在中国科学院创新论坛上的报告，科学新闻，2003年第15期。
作者：审计署审计科研所 宫军